“完成夙愿了……”刘强盯着记分牌，神情有些恍惚，嘴里喃喃地说。
这时，四川队所有球员撞胸、拥抱、表情十分夸张地庆祝着胜利，唯独没有说话，因为，他们是一群聋哑人。
队员们将刘强团团围住，随即把他高高举起抛向空中，一下、两下……15年了，他们中有些人从少年到中年，终于将全国残运会金牌收入囊中。
颁奖仪式上，队员们仔细端详着金牌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，有人甚至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，生怕这是一个会随时醒来的梦。这群聋哑人绝大多数在童年遭遇人生的一场“滂沱大雨”，并深陷“泥泞”，但他们努力地活着，成为了自己的避风港。
走下领奖台，刘强抬头看向穹顶，掏出手机给师母发去一条信息。“师母好，今天我们四川聋人男子篮球队拿到了全国残运会集体项目41年来的第一块金牌，我非常开心，想与师母分享。也感谢师父教导我这么多年篮球，让我觉得自己没有辜负他这么多年对我的栽培。他教我的技术在我身上得到了传承。非常感谢！”
发完这条信息，刘强的手指微微颤抖，眼眸中有泪光在闪动，他的师父武连斌于三年前与世长辞，而武指导正是当时这支聋哑人篮球队的主教练。
文｜曾伟
排版｜木子
主编｜马冰峰
“与聋哑人打交道太难了，对正常人说的一句话，对聋哑人起码要说五、六次，连比带划他们都不见得能理解的了。”
1996年，四川男篮从甲B升入甲A联赛，刘强是那支川军的队长，与球迷熟知的国手朱东搭档征战赛场。此外，刘强颜值颇高，身材修长，加上表达能力强，在四川篮球界颇有人缘，当初他的婚礼成了整个四川篮球界的盛会，老中青三代篮球人齐聚一堂，曾在四川效力的郭士强等篮坛名宿均通过视频发来祝福。
2011年一次非常偶然的机会，刘强成为四川聋哑人篮球队的主教练。接过教鞭前，他有过心理建设，毕竟和聋哑人打交道会很难，“但没过几天我就后悔了，因为知道难，但没想到会这么难。”
最难的自然是如何与聋哑人进行沟通，“聋和哑是一体的，没有只聋不哑或只哑不聋的人，手语的语法也跟平时我们说话不一样，比如‘这朵花不是我摘的’，在聋哑人的语境里，却类似于‘不是我摘的这朵花’，有点儿像日语或者韩语的语法。”刘强解释道。
采访过程中，笔者也深刻感受到了困难，与两名聋哑人球员交流时只能靠手语进行翻译，一来一回消耗了大量时间，预计一个小时的采访花了快三个小时。
2019年，四川省残联将省女子轮椅篮球队交给刘强执教，同时执教两支球队让他压力倍增，而两队训练的地点一个在都江堰，一个在龙泉驿，均远离成都市区且南辕北辙，光是路途就让刘强分身乏术。
不巧的是，这时候刘强的母亲不慎摔断了腿，他只能推着轮椅将母亲带到都江堰，一边训练，一边照顾母亲，还要兼顾聋哑人篮球队的训练。坚持一段时间后刘强扛不住了，急需援手度过难关，恩师武连斌成为他首先想到的人。
武连斌是四川篮坛名宿，文革时期住过牛棚，具有老一辈人吃苦耐劳的优良品质，代表四川男篮参加过第三届和第四届全运会。退役后武连斌担任过四川男、女篮的教练，还到泰国、越南等地执教，颇有语言天赋的他很快学会了当地一些语言。
可是，当刘强找到武连斌时，武连斌却拒绝了。“这跟学外语完全不一样，与聋哑人打交道太难了，对正常人说的一句话，对聋哑人起码要说五、六次，连比带划他们都不见得能理解的了。”武连斌曾告诉笔者。
刘强脑子转得快，他很快找到了武连斌的爱人魏老师，动之以情、晓之以理，最终，在爱人的劝说下，武连斌终究松了口，答应试一试。
起初武连斌很不适应，“我随便去企业篮球队当半天顾问，都比在这儿执教一月的收入多很多。”尤其在新冠疫情期间，球队训练的场地封闭不能进出，让武连斌和刘强只能把一腔热血用在队伍身上，他们起早贪黑带队训练，制定战术，试图帮助球员们更上一个台阶。
也是在这期间，武连斌和队员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，可就当一切步入正轨时，武连斌突然病故，让这支志在冲击全国残运会金牌的球队横生枝节。
“我想对已经过世的武连斌指导说的心里话，藏在每一次想起他的瞬间——那些他站在边线外，皱着眉改战术，用稳当的声音把我们从情绪悬崖边拉回来的画面，至今还热乎着。”说起武连斌的过世，一行热泪从队长罗川的眼中流了下来。
四川聋哑人篮球队主教练刘强（中）、手语老师张刚（左）、体能教练谢星（右）
“在幼儿园，同学们总是欺负我，我表达不出来，父亲一着急，就会拿皮带抽我。”
数年前，笔者同时采访过四川女子轮椅篮球队和男子聋哑人篮球队，相比前者，后者的故事因为缺少突然性显得张力不足，毕竟只要不开口说话，他们和正常人别无二致，于是得到的关注度十分有限。
更重要的是，聋哑人与正常人几乎无法交流，很难将自己的感受、经历等告知对方，长时间封闭在无声的世界里，与自卑、焦虑、烦躁等负面情绪裹挟相伴，如果没有篮球作为载体，恐怕一辈子都很难阳光开朗。
2013年，一部叫《无声的世界》的公益广告在央视热播。该片讲述了一名叫“小宝”的失聪孩子，父亲为了让他说话费劲心血，但小宝总是无法对父亲喊出的“小宝乖”做出回应。有一天，其他小朋友欺负“只会哦哦哦”的小宝，正当父亲准备去教训那个熊孩子时，小宝拉住了父亲的手，说出了让无数人泪奔的三个字：爸、爸、乖。
影片最后写道：上天给他按下静音键，他依然发出最美的声音。
但故事终归是被美化过，聋哑人的自卑从年少懵懂时就融入了骨子里。敦实的罗川在场上宛如“小钢炮”，横冲直撞哪怕面前是两米的大汉照样强突不误，关键时刻敢出手的他是球队精神支柱。然而，因药物致聋的罗川自5岁开始意识到自己与别人不同，从此开始变得不愿意和旁人接触，还患上了自闭症，变得易怒、焦躁，家人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。
有一天，罗川接触到了篮球运动，从此一发不可收拾，走路、跑步随时都会拍球，连睡觉都要把球放在身边，因为球技出众，他慢慢有了一些朋友，性格也愈发开朗。笔者每次碰到罗川，他总会热情地打招呼，脸上的笑容像花一般绽放，离别时，罗川还会不断比划，意思是“下次再见”。“我还教会了刘指导一些骂人的手语，哈哈。”罗川笑得很开朗。
年过40的张利刚是这支队伍中年龄最大，同时也是经验最丰富的球员，他入选过国家聋哑人篮球队，代表中国参加过聋奥会，并力助球队击败了日本。
张利刚是黑龙江人，机缘巧合之下来到四川打球，他同样在小时候因药物致聋。“听家里人说，我是3岁时因药物服用不当导致耳聋的。在幼儿园，同学们总是欺负我，在家里，我表达不出来，父亲一着急，就会拿皮带抽我，我还小嘛，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哭。”
两年前，张利刚退出四川聋哑人篮球队，但在去年全国残运会之前再度回归，“看着队里人手紧缺，我很了解刘教练心里想什么，所以我拉了几个实力队员为四川做贡献。为了冲击全运会金牌，我更坐不住了，想把自己在国家队积累的经验、手势战术的心得传给队友，带着他们一起拼一把。”张利刚真诚地说。
还有瘦瘦高高的王梓阳，2019年，他考上了乐山师范学院。其实他的分数足以去外省更好的大学，但为了每周能到成都跟着刘强训练，他选择留在四川。每个周末，王梓阳都会坐高铁穿梭于乐山和成都之间，这样的奔波持续了3年。
通过篮球，王梓阳成为学校的明星球员，因为球打得好，很多同学都来请他教授球技。通过篮球，王梓阳获得了认同感，自信心得到了极大提升。去年夏天，王梓阳与队友们到四川体育职业学院，与四川女青的队员沟通交流，王梓阳作为球队代表通过PPT袒露心声，女青队员无不对他坚韧不屈的性格感到由衷钦佩。
风可以吹走一大张白纸，却无法吹走一只蝴蝶，因为生命的力量不在于顺从。在四川省残联和爱心企业的资助下，四川聋哑人队得到了训练津贴，相比起其他只能从事外卖、快递等极少数行业的聋哑人来说，篮球让他们更有成就感，在经济上也更加宽裕。
队员们也深知一切得来不易，他们十分感恩，吃饭时总有人抢着把鸡腿和肉夹在教练的碗里，饭后争着帮教练洗碗，早就将彼此当成了家人。
四川聋哑人篮球队和广东聋哑人篮球队在残运会的比赛中
“我们3个孩子中有2个是聋哑人，我和老婆都是下岗工人，拿了金牌能极大减轻我们的经济负担。”
武连斌指导过世后，更坚定了刘强和队员们用全国残运会金牌告慰他在天之灵的决心。
“上届残运会结束后，教练组就对失利原因进行了总结，主要有两点比较欠缺：第一是体能差，第二是阵容深度不足。”刘强顿了顿，“这批孩子有些跟着我已经15年了，到了快结婚的年龄，我一定要在这次全国残运会实现拿冠军的承诺。”
为弥补短板，刘强开始满世界“薅人”，从华东交通大学找来黑龙江籍球员高一博。高一博身高2.08米，在全国大学生联赛中得到了历练，加入四川聋哑人队后迅速成为球队攻坚手，在去年全国残运会决赛中个人独得30分！
四川聋哑人篮球队队员高一博
曹镇天是河北省残运会得分王，他在去年全国残运会开赛前两天才与队伍会合，但这并不影响其与全队的默契。还有谢俊涛是刘强在三人篮球赛场发现的，该队员速度快，突破能力强。“这几名球员的加入让球队实力得到了较大提升，还有打4号位的张杭负责抢篮板球。崔奥打得也越来越好，罗川等则发挥老队员的作用，相比上一届，这届全国残运会我们的整体实力肯定是更强的。”刘强不无骄傲地表示。
体能上的劣势则靠苦练弥补。每天早上6点天还没亮，队员们就开始了早操，一直要持续到7点半，每周全队还要进行10公里长跑拉练。
“谢教练的到来让我们如虎添翼！”刘强口中的“谢教练”是前全国撑杆跳冠军谢星，同时也是国内知名体能师和训练康复师。白天谢星带着队员练体能，晚上则帮助队员康复，“其他队伍都没有体能康复师，只有我们有！”刘强心存感激，“打完全国残运会，我们一个受伤的队员都没有，更没有出现体能问题。”
刘强还得到了上赛季WCBA厦门女篮主教练王海东的鼎力相助。王海东曾在四川男篮效力，是刘强的队友，他风趣幽默，业务能力过硬，“起初我更多还是出于同行之间的帮忙，同为篮球人，能够阶段性地参与其中，我感到很高兴，但谈不上‘帮’，更谈不上什么决定性的作用。”王海东很谦虚。
刘强的背后还有一位高人指点，她就是参加过第一届和第二届全运会、已经90岁高龄的前四川女篮队员伍辉，“伍婆婆给了我很多建议，对我帮助很大，我很感谢她。”
全国残运会预赛，四川队本来可以拿小组第一，但考虑到决赛阶段蛇形排位的分组规则，经过教练组的商议，川军最后只位列小组第二名，“另一个小组有山东等强队，决赛阶段我们在小组赛避开了他们，节省了不少体能。”刘强和教练组合理利用了规则。
此外，刘强邀请到国际级裁判闫军专程为队伍讲解执裁规则，帮助队员了解最新的判罚标准，可以说是“武装到了牙齿”。
前往顺德前，刘强带领全队前往成都龙泉山上的石经寺烧香祈福，他们对金牌志在必得。
四川聋哑人篮球队合影
在赛区教练组每天都要召开碰头会，尤其王海东每晚剪辑视频至凌晨3点，第二天很早起来为队员进行讲解。充分的准备让四川队一路过关斩将，特别赢了上届冠军北京队20来分，极大增强了全队的信心。
决赛面对东道主广东队，两队打得十分胶着，“作为东道主，广东队自然希望将金牌留在广东。”比赛没开始多久，刘强的上衣就湿了一片，“广东这边来了几千名观众，队员们虽然听不到，但能感受到声浪带来的震动，大家的压力很大。”
“最难打的无疑是决赛对广东，这场比赛不仅是技战术的较量，更是心理的比拼。对方和我们一样，都是一路过关斩将的强队，而且他们针对我们的战术特点做了专门部署，比如重点盯防我们的内外线强攻。”张利刚回忆说。
罗川同样对打广东印象深刻，“对手是东道主，主场氛围给我们压力很大，但我们在焦躁中握紧彼此的手——教练的稳、队员的拼、防守的韧，共同把‘险境’走成了‘胜境’。”
当比分定格在85:77时，四川全员冲进场内欢呼、互相拥抱，一时间，泪眼纷飞。
比赛结束后，谢俊杰的爸爸给刘强发去一条信息，“刘教练，我的家人很感动，很谢谢你，我们很高兴，我们3个孩子其中有2个是聋哑人，我和老婆都是下岗工人，谢俊杰的爷爷常年卧病在床，拿了金牌能极大减轻我们的经济负担。”
“我更开心，不仅仅是实现了梦想，实现了对球员、对武指导的承诺，更重要的是通过篮球改变了球员的命运。有了政府对他们经济上的补助，就能让他们的家庭渡过难关，还能让他们从此更加自信、开朗，不再自卑。”刘强的眼中也闪烁着泪光。
全国残运会于1984年举办，四川聋哑人篮球队的这块金牌不仅是球队，更是四川所有体育项目在该项赛事上的首块金牌，意义重大！
夺金后，部分球员完成了使命，即将退役，刘强最近都在张罗着他们退役后的工作安排：有些队员跟着谢星学习运动康复，将来可能担任体能康复师；有些队员如罗川可能会留队给刘强当助教；其他队员刘强则会介绍到朋友的公司工作，逐渐走向社会。
“我个人来说，年龄也大了，但我舍不得这个队，我希望四川聋哑人篮球队能继续延续辉煌，能创立一个王朝更好。”刘强雄心勃勃，“接下来可能会设立青年梯队，为省队储备人才，我很感谢省残联、龙泉区残联，以及爱心人士、企业对球队的支持，没有他们就不会有这块沉甸甸的金牌。”
庆功宴上，部分队员再次流下了“英雄泪”，虽然艰难的日子已如轻烟被微风吹散，如薄雾被初阳蒸融，但他们舍不得彼此，舍不得刘强，仿佛有一瞬间，让人几乎生出一种错觉，好像他们只是经历了一场梦，球馆外柳絮纷飞，风过林梢，阳光穿过馆内的窗户打在地板上，彼时他们还是少年……
四川聋哑人篮球队夺得残运会冠军后非常兴奋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